解谜时代的道具

栏目:美食 来源:浙江网 时间:2019-10-17

有许多电视剧会在不停的重播中让人们怀念追忆,但从来没有一部电视剧像《我爱我家》这样,台前幕后一直被人们津津乐道,且在互联网时代下被激发出新的生命力。

记者/卡生

解谜时代的道具

美术师戴延年(于楚众 摄)

造一个老傅的家

1990年的《渴望》和1993年的《我爱我家》都是当年的年度爆款,前者苦情后者逗贫,是我父母每天必追的电视剧,年纪太小我只能跟着大人凑个热闹。那时候,我和剧中的贾圆圆差不多大年纪,懵懵懂懂地能看懂一些,跟着乐一阵。

把情景喜剧从美国带回中国的导演英达大概没有想到,这部当年在北京台开播六集就被叫停,并且收到大量批评之声的试水之作,多年后在网络上成为深受“80后”“90后”年轻人关注的现象级电视剧。

我混进了《我爱我家》全球影迷会的群里,他们在交流中,经典台词信手拈来,甚至成为日常聊天习惯,“姆们”成为亲切友好的称呼。不仅如此,剧中人物的服装、道具、布景一样不落地成为热议的话题,曾在“电视采访”那集里客串摄像师角色的灯光师胡耀辉,客串了六个角色的副导演林丛,以及“近亲”里写在小公园的“戴延年到此一游”的梗都被剧迷们一一圈了出来。

剧迷们从不放过任何一个能解谜时代的道具,老傅家的老干部沙发套(后80集换成了暗花沙发)、出镜率极高的黄色电话机,90年代中产阶级老三样——单缸洗衣机、电视机、冰箱,甚至挂在墙上的呼啦圈,都是我们20年前的家庭记忆。

我们采访到了当年“到此一游”的美术师戴延年,他说,曾有资深剧迷把老傅家的每个房间的方位、格局和位置做成了一个平面图,分毫不差,连门的位置都标注出来,这让他唏嘘感叹剧迷们的热情。

也有为数不多可以踩点还存在的实景,比如老傅家被称为“杨柳北里”的大院其真实取景地是西便门的国务院机关大院,和剧中退休老干部老傅的身份极为契合。曾经有剧迷敲开国务院机关大院“老傅家”二层的房门,要一探究竟住的到底何许人也,得知这里住着曾经参加过长征的老红军钟仁辉老人,在他去世之后,《我爱我家》影迷会群里还发出特别慰问。

筹建剧组之初,最早定下来摄影王小京和编剧梁左。舞台置景是这个剧十分重要的环节,英达把要找的人描述给王小京:做过电视剧,还得做过戏剧舞台,两种经验叠加才能胜任《我爱我家》的舞台美术设计。“戴延年呀!”王小京脱口而出。

1990年左右,戴延年和王扶林、王小京父子合作过一部迷你电视剧《赌城情怨》,王小京对戴延年十分了解,他是上海戏剧学院舞台美术设计科班毕业,还有过《宋氏三姐妹》《皇城根儿》等电视剧经验,正是英达要找的不二人选。

戴延年当时对“情景喜剧”这个概念十分感兴趣。“《我爱我家》的布景和戏剧相通,因为要面对观众,必须来真的,不能糊弄,也不能太舞台化,要有日常生活的痕迹。”梁左大概写了十几集后,戴延年进组。他晚上把剧本带回家研读,并仔细分析人物角色。这既是一个命题作文,又十分的开放,在梁左的剧本中只有人物对话和关系,并没有实景描述,可以说《我爱我家》的这个“家”,是由戴延年和他的团队一手“再造”出来的。

90年代的离休老干部家应该是什么样子呢?戴延年有经验,他的父亲和老丈人都是老干部。借鉴了老一辈的生活习惯和家里陈设,戴延年想象出了一个关于这个家的样子:“这一定是一栋六七十年代的苏联建筑,屋内有墙围子,地上铺满了地板条,这个家里的东西不能是同一时间配齐的,上世纪90年代的家庭里的家具从70年代到90年代的风格都得有,还不配套,一点点添置,才能体现出一个真实家庭的风貌。最重要的就是屋子里的陈设必须表现出一家七口每个人的生活痕迹。”戴延年向我说起他当年看完剧本的想法。

有了大的框架和结构,戴延年的团队开始忙碌起来。他们在前40集的录制现场——工运学院里搭建了三个场景,首先是录制镜头最多的客厅,其次是一家人常常出现的餐厅,最后一个可变动的空间留给第三现场以配合剧本灵活搭建,剧中一家人的卧室、小区花园、公共浴池、居委会、派出所、咖啡馆、酒店、邻居家等20多个场景,都在这个不到46平方米的第三空间完成。灯光师胡耀辉回忆,“因为第三个空间不停地在换,所以拍摄的顺序并不是按照剧集顺序进行,一般把出现在第三个空间的场景一次性拍过了,再换下一个景儿,每一个新的场景都得在晚上调光”。

人物角色的生活痕迹,这是戴延年最费心思的部分。如何体现剧中人物性格呢?只能靠布景。既然是一家老小生活的地方,自然就会有一家人共存的物品痕迹。

在置景的过程中,那张世界地图上留有很多划线,是老傅解放前行军打仗走过的地方;老傅的房间里堆满了舍不得扔掉的旧报纸,衣柜上放个大皮箱,戴延年都借鉴自他老丈人的卧室陈列;客厅里的卡带录音机和厨房的吉他是贾志新的,那个年代不玩音乐的年轻人一定不敢说自己是时代的弄潮儿,像贾志新这样泡妞无数、敢于空手套白狼倒卖盘条的年轻人怎么能没有这类时髦的兴趣爱好?圆圆的房间里贴满了张国荣的海报,那时候港台流行歌手和演员刚进入大陆,“80后”是受港台影响最大的一代人;贾志国与和平的私人物品主要出现在他们的房间里;至于不住家的大学生贾小凡,已经在这个家里找不到太多的痕迹……

在客厅里,除了黄色的沙发外,书桌旁边那八个字“老骥伏枥,志在千里”几乎成了最抢镜的道具。戴延年说:“这八个字可以充分表现出离休干部老傅的性格,就像第一集“发挥余热”里的故事,老傅虽然离开了工作岗位,但依然志向高远,必须得有一个表白他内心深处的座右铭。”戴延年找到了书法家王秉新,特意题了这几个字,上面除了王秉新的签名外,还有“傅老指正”的上款,可谓是把细节做到了极致。可惜最终拍完这部剧之后,这幅字也遗失了。

为了增加生活气息,老傅家的走廊上堆满了日常用品,鞋盒、雨衣、呼啦圈、电表旁的记录本,这种凌乱感,让这个临时搭建的家变得生动、真实。

戴延年的美术团队夜以继日,拍着上个场景,赶着下一个场景的道具制作,买不到的就自己设计自己做,能买的就去二手市场和潘家园淘,做和买都困难的就托关系借,如果谁家里有的也会带到现场来。

另外一边,灯光团队也常在深夜工作。灯光师胡耀辉那时刚大学毕业不久,每次拿到道具组的要求,他们都晚上开工。由于情景喜剧有至少三个摄影机位,需要多台灯光配合,打到墙面的光往往会有两个影子,所以胡耀辉想尽办法,最后用遮光片作为两盏灯之间的衔接,实在解决不了的地方,只能把两盏灯的衔接处打到空间的直角部分。

戴延年特别感慨:“《我爱我家》戏剧舞台和影视化的特殊形式给了所有主创人员很大的创作空间,从人物、时代出发去设计一个想象中的家,你不会觉得幕后是一种从属,而是一种真正意义上的创造。”戴延年从1998年之后就没有再做过电视剧的美术,就像《我爱我家》的存在,你总是会怀念它,但无论如何很难再回去。

解谜时代的道具

摄影师王小京(者也 摄)

第三空间的时代风貌

在看《我爱我家》的时候,我一直以为除了老傅家外,其余的场景都是现成的。而事实上,即使只出现过一集的场景,也是由戴延年和他的美术团队临时搭建而成。编剧之一束焕曾经说过,《我爱我家》足以有资格载入流行史,这话并不夸张,剧中第三空间的场景紧随时代发展,描述着一个生动的90年代。

在前40集出现的郑燕红咖啡馆,极具时代风貌。90年代随着市场经济的来临,年轻人约会和聚会的咖啡馆、舞厅兴起。在《我爱我家》里,由公共厕所改建而成的郑燕红咖啡馆,铺着黑白地板,闪烁着时髦的霓虹灯,这些都是戴延年参照当时的歌舞厅、咖啡厅做出的效果。当时梁天给剧组拉来个赞助——八喜冰淇淋,算是做了一个植入,换来的是全剧组免费吃冰淇淋。戴延年说:“最初八喜冰淇淋把我的布景改了特多,我还跟梁天生气了半天。”时隔20多年再看,那些曾经在《我爱我家》露出的广告植入,像万燕影碟机、贝尔啤酒、肯特家具等,这类已经鲜少在现在生活中看到的品牌,给电视剧带来那个时代特殊的商业色彩,实属意外的观剧体验。

戴延年说,他并没有看全《我爱我家》的120集,但每一集的剧本他都认真琢磨过,即使是一笔带过的场景也得手工绘制一遍。《恩怨》这一集里,新搬来的邻居胡学范是一位留学回来的工程师,也是老傅掐了一辈子的同事,由英达的父亲英若诚扮演。这下可让戴延年犯了愁,他找到英达说,这个西洋味很重的胡学范的家,需要的陈设太豪华,道具组搞不来这么珍贵的东西,后来很多家具是直接从英达家里搬过来的,包括英若诚的外文获奖证书也被拆下来放到了拍摄现场。

对于当时流行的人物和事件,《我爱我家》从不会放过描述它们。北京人泡澡堂子的传统场景在《骗子》里出现。戴延年为了这个取景,专门跑了一趟三里河甘家口的澡堂子,并完全复原了它。在澡堂子里三教九流,有人闭目养神,有人谈论生意,还有人调侃时政。三个找贾志新要债的人在澡堂床位上贴着环球公司的标示,虽然只是剧情中的一瞥,却透着只属于90年代市场经济早期的荒诞感。

在戴延年看来,《我爱我家》的成功,像是一种不可复制的“天时地利人和”。一帮年轻人有着强大的热情去表达,而支撑着这种表达的每个环节都在力图追求细节,为的就是精准、到位地讲述当时中国发生了什么,每一个即使观众看不到的细节,都饱含了幕后者默默的努力。胡耀辉回忆,最早老傅家的厨房玻璃窗户并不是半透明的,为了营造早餐时间的光影效果,他找到戴延年,希望道具组给这块玻璃加一个淡淡的磨砂效果,这样能给玻璃前的植物打上强光且不会穿帮,营造出早晨植物被阳光照射的感觉。

2019年,离《我爱我家》播出完结已有25年的时间。我从贾圆圆的年纪到了和平的年纪。为了这篇文章,我重看了这部电视剧,小时候看到的是逗贫与段子,如今在喜剧之外,却看到了一群喜剧人对时代的表达。英达曾经给《我爱我家》的“家粉”、喜剧评论人郑猛的同名书写过一篇序言,里面聊起中国人的喜剧,“不懂悲剧的人做不了喜剧,不知悲从何来,怎知喜从天降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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